激活乡愁记忆的平原乡村公共空间重构研究——以豫北杨堤村为例
doi: 10.12193/j.laing.20250908001
孙青丽
河南工业大学设计艺术学院,郑州 450001
基金项目: 河南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中原文化基因融入河南现代乡村公共空间营建研究”(编号:2025-ZDJH-791)
Research on the Reconstruction of Public Spaces in Plain Rural Areas that Activate Nostalgic Memories: A Case Study of Yangdi Village in Northern Henan Province
SUN Qingli
School of Design and Art, Henan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Zhengzhou, Henan, China, 450001
摘要
在快速城镇化与乡村振兴双重驱动下,平原乡村面临空间重构与乡愁记忆断裂的现实困境,现有研究对乡愁记忆再生产机制的解析尚存不足。以豫北杨堤村为典型案例,基于文化地理学理论框架,通过地方志研究、参与式观察、深度访谈与空间分析方法,构建“空间重构-记忆激活-社区认同”三维分析模型,系统揭示乡愁记忆通过空间实践转化为文化资本,进而促成社区认同的内在逻辑。研究发现,杨堤村通过新旧空间分置、针灸式微更新、视觉化记忆界面等策略,实现物质环境优化、集体记忆唤醒与社会关系修复的协同效应,形成了“低干预-高参与”的平原乡村更新范式。研究为构建文化地理学介入乡村振兴建设的方法体系提供参考,为同类地区传统村落的活态保护与可持续发展提供可借鉴的理论实践路径。
Abstract
Under the dual pressures of rapid urbanization and rural revitalization, plain rural areas face the practical dilemma of spatial reconstruction and the rupture of nostalgic memories. Existing research on the mechanisms of nostalgic memory reproduction is still insufficient. This study takes Yangdi Village in northern Henan Province as a typical case and draws on 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of cultural geography. Using local chronicle research, participatory observation, in-depth interviews, and spatial analysis, the study constructs a three-dimensional model of “spatial reconstruction - memory activation - community identity” to systematically reveal how nostalgic memory is transformed into cultural capital through spatial practice, thereby promoting community identity. The research found that Yangdi Village achieved the synergistic effect of material environment optimization, collective memory awakening, and social relationship repair through the strategies of “separation of old and new spaces,” “acupuncture and moxibustion micro-renewal,” and “visual memory interface,” forming a “low intervention - high participation” paradigm of plain rural renewal. This study provides a reference for constructing a methodological system for cultural geography to intervene in rural revitalization construction and provides a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path for the dynamic protection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traditional villages in similar regions.
在快速城镇化与乡村振兴的双重背景下,伴随标准化建设与土地整理工程的推进,传统村落肌理被现代功能主义规划所解构,引发千村一面的同质化困境。更为突出的是,以民居建筑、仪式空间为载体的乡土文化与集体记忆持续流失,形成“物理空间更新加速,但乡愁记忆的存续能力却在减弱”的深层悖论。这一现象深刻反映了乡村现代化进程中物质空间与文化意义系统的断裂,亟须从文化地理学视角重新审视空间生产的内在逻辑。
尽管国家战略层面明确提出“保留乡村风貌、留住乡愁”的乡村振兴目标,但实践层面仍面临三重困难:传统民居建筑的逐步消逝、乡土记忆的传承断裂与文化认同的持续弱化。在此背景下,如何通过公共空间的设计与改造,唤醒并传承村民的集体记忆与乡愁情感,已成为跨越城乡规划、建筑学、社会学与文化研究等多学科领域的关键议题。既有研究多聚焦于建筑遗产保护的技术性路径,相对忽视了乡愁记忆通过日常生活实践而被动态重构的文化地理过程。且现有探索多集中于特色村落或旅游型乡村,对广大普通村落的适配性不足。而平原地区作为中国乡村聚落的主要分布区域,其普通村落普遍缺乏稀缺性历史资源与独特景观禀赋,乡愁记忆的载体更隐蔽、传承路径更脆弱,相关实践探索尤为滞后。具体而言,平原地区缺乏稀缺性历史资源的普通型村落如何通过空间重构激活乡愁记忆,并形成可推广的实践机制,仍是当前研究的薄弱环节。
为回应上述研究缺口,本研究以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的空间生产理论为核心基础,融合皮埃尔· 诺拉(Pierre Nora)“记忆之场”与段义孚(Yi-Fu Tuan)“地方感”的理论精髓,提出空间重构的乡愁记忆转向这一核心命题。研究选取豫北平原杨堤村作为典型案例,其民居博物馆实践既包含政府主导的空间改造,也涵盖村民自发的记忆再生产行为,为解析政策逻辑与地方性知识的互动关系提供了理想样本。本研究旨在厘清物质载体、符号生产与社会实践的互动机制,探索乡愁记忆有效激活与社区认同培育的路径,最终实现平原乡村的高质量空间重构。通过揭示“空间−记忆−认同”的内在机制,为破解乡村振兴中形神分离的困境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证参考。
1 文献综述与理论框架
随着中国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推进,乡村的价值已不再局限于农业生产功能,其承载的文化、生态与情感价值日益凸显。其中,“乡愁”作为连接个体情感、集体记忆与地方认同的文化纽带,已成为激发乡村文化自信与内生动力的重要源泉[1]。平原乡村作为中国农村聚落的主导形态,普遍呈现人口密度较高、聚落规模较大、空间形态相对均质化的特征[2],其公共空间在现代化进程中往往面临功能衰退、文化特征模糊、记忆载体消失等多重挑战。
1.1 乡愁记忆的理论内涵与构成要素
皮埃尔· 诺拉的“记忆之场”理论聚焦于国家权力对集体记忆的形塑过程[3]。乡愁是一种集体记忆,其寄托的地理空间主要指向乡村,记忆和乡愁始终是中国文化中具有深远影响的核心命题[4]。美国地理学家段义孚提出的“地方感”理论为理解乡愁记忆的空间生产提供了哲学基础,该理论强调“地方”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情感记忆的重要载体[5]。
国内研究在此基础上持续深化。刘沛林[6]指出,乡愁是个体内心深处一种对家乡及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的记忆与怀念。王铭铭[7]通过闽南村落的人类学研究,揭示了传统民居空间对集体记忆的承载与编码机制,为后续研究提供了重要范式。王莹[8]整合诺拉、段义孚与列斐伏尔的理论,探讨了乡愁记忆在农村公共文化空间中的多维价值承载。
综合来看,乡愁记忆并非单一的情感怀旧,而是由自然景观(古树、河流)、村落空间(街巷、广场、老宅)和人文活动(民俗、邻里交往)等多元要素构成的复杂系统。其核心内涵“集体记忆”具有显著的社会性与动态重构性,依据当下的社会情境与诉求被持续诠释与建构[9]。这为通过有意识的空间重构主动激活和引导集体记忆提供了理论可能性。为系统指导实践,杨梦娇和高博[10]提出了“文化−空间−记忆”传递模型,形成“重构−唤醒”的整体理念。尽管学界对记住乡愁的理论框架已形成初步共识,但仍需在跨学科交叉、微观实证层面进行更深入的探索[11]。
1.2 平原乡村公共空间重构的实践路径与研究缺口
在实践层面,亨利· 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特别是其空间三元辩证法(空间实践、空间表征、表征空间),为分析乡村空间重构中的权力、资本与文化博弈提供了强有力的分析工具[12-13]。国内相关案例表明,成功的空间重构往往从具体的记忆节点切入,例如南京响堂村通过艺术介入,实现了物理空间与精神空间(乡愁记忆)的良性互动,有效激活了乡村文化活力[14]。
平原乡村因其独特的地理和社会特征,其空间重构呈现出区别于山地乡村的路径特征。与地形复杂、聚落分散的山地乡村相比,平原乡村的空间重构面临特殊的挑战与机遇:在空间形态上,平原乡村居民点密度高,规模大,多呈团块状或带状分布,公共空间多位于村庄的几何中心或交通节点,其变迁对整个村庄的影响更为直接和广泛;在记忆载体上,相较于山地乡村以壮丽自然山水为强记忆点,平原乡村的乡愁记忆更多附着于与农业生产、宗族礼制、日常生活紧密相关的微观人造景观,如打谷场、祠堂、水井、戏台、村口大树等[15],这些载体在现代化进程中极易被均质化的水泥广场和道路所取代;在土地利用上,平原地区耕地资源相对宝贵,土地利用变化与乡村空间演变密切相关[16],公共空间的拓展与重构需遵循集约用地原则。因此,平原乡村的乡愁激活策略更需注重对日常性、生产性和社会性空间节点的精细化挖掘与重塑。现有实践路径可归纳为三类:(1)点状激活,聚焦古井、古树、宅前小广场等微观元素,通过设计转化为充满活力的邻里交往场所[4]。(2)线性串联,梳理传统街巷脉络,植入文化小品和休憩设施,形成具有叙事性的“记忆路径”[17]。(3)整体复原,以上海金山区山阳镇杨家村为代表,通过复原村庄沙盘、建设村史馆,构建激发集体情感共鸣的“记忆场”[18]。
空间重构的最终目标是服务于“人”的发展。周尚意[19]将文化地理学视角系统引入乡村建设,指出空间重构实质上是文化表征系统的再造过程。已有案例表明,成功的重构必然伴随着社会关系的重构与社群活力的提升。在南京世凹美丽乡村建设中,研究者运用社会网络分析法,探讨了旅游开发对乡村社会空间结构的影响与重构,强调维持原有社会网络对乡村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20]。龚志祥和张琴[21]针对武陵山区兴安村的研究显示,在政府主导与村民共建的框架下,多族群通过参与式空间生产实践,重构土家族吊脚楼等特色建筑空间,强化了土家族文化基因的现代传承,将离散的个体记忆凝聚为集体的文化认同。
综上,现有研究虽在乡愁记忆与空间重构的理论构建上有所积累,但存在明显的研究偏向:多聚焦于具有显著历史遗产或旅游潜力的特色城镇[6]、传统村落旅游地[10,22],关注乡愁记忆与日常生活的研究则侧重于“合村并居”类型的村庄[17],而对缺乏稀缺性历史资源的普通型平原村落关注相对不足,对日常空间中乡愁记忆的激活机制及其与社区认同的联动路径探讨较为有限。现有研究为本研究奠定了良好基础,但仍存在三方面不足:(1)对“空间−记忆−认同”内在关联机制的实证解析尚不深入;(2)理论融合多停留在概念层面,与分析框架、实证案例结合不够紧密;(3)对平原地区普通型村落缺乏具有普适性的空间重构模式总结。本研究以杨堤村为例,致力于填补上述研究缺口,探索适用于平原普通乡村的“低干预−高参与”更新范式(低干预指减少外部强制引导,高参与指激发村民主动投入),推动相关研究从现象描述向机制解析深化。
1.3 “空间重构-记忆激活-社区认同”理论框架模型构建
基于上述理论与文献梳理,为系统解析平原乡村公共空间重构中乡愁记忆的激活机制,本研究整合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诺拉的“记忆之场”与段义孚的“地方感”,构建“空间重构−记忆激活−社区认同”三维分析模型(图1)。该模型以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为基础,将理论三元组与实践过程相对应,形成连贯的逻辑链条(图2)。
图 1 理论框架
Fig. 1 Theoretical framework
图 2 空间生产理论与理论框架之间的逻辑关系
Fig. 2 Log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spatial production theory and 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空间重构(对应空间实践/感知空间)指物质空间的生产过程,核心是通过具体营造活动对乡村物质环境进行修复、更新与重组,重点关注如何通过“针灸式微更新”“新旧空间分置”等策略,保护和重塑乡愁记忆的物质载体。
记忆激活(对应空间表征/构想空间)指精神空间的生产过程,涉及概念、符号与权力运作,重点关注规划者、设计师等主体如何通过叙事表达、符号转译(如“蔷薇花巷”“豆腐坊”)、“视觉化记忆界面”等手段,对乡愁记忆进行选择、编码与再现,将其激活为可感知的文化资源。
社区认同(对应表征空间/生活空间)指社会空间的生产过程,即居民亲身经历和感知的日常生活空间。当村民在重构后的空间中开展活动、进行交往、分享记忆时,空间便从物理场所转变为充满意义的社会场域。通过参与式规划与空间正义的落实,能够重塑社会关系,强化归属感,最终达成社区认同。
三者并非线性递进的简单关联,而是相互渗透、循环赋能的螺旋式演进体系:物质空间重构为记忆激活提供物理载体;被激活的记忆赋予空间情感与意义,吸引社区参与;而社区的社会互动与实践,又反过来持续塑造着空间并再生产记忆,最终共同指向社区认同这一核心目标。
2 研究区域、方法与问题识别
2.1 研究地概况
杨堤村位于河南省新乡县七里营镇西南部,地处黄河故道冲积平原区,其聚落形态与空间肌理深受历史时期黄河水系变迁影响,村名中的“堤”字即是对该区域与黄河动态关联性的历史印证。截至2024年,该行政村户籍人口为280户、1 100余人。作为河南省首批乡村建设示范村之一,其发展路径在平原地区村落中具有典型性与代表性。
杨堤村的特殊性在于,其物质空间完整保留了20世纪以来不同历史阶段的豫北特色民居建筑群,现存建筑完整度达85%以上,活化利用率超过72%[23],形成了独特的民居断代史空间序列。这种特殊保护状态的形成机制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受区域经济基础限制,村民自主更新能力有限,客观上形成了传统风貌的被动存续;另一方面,部分人口外流导致的聚落空间空心化,反而为后期的空间重构提供了物质载体与改造空间。这种从被动存续到主动激活的转型过程,使其成为研究中原地区普通村落转型的典型案例。
2.2 研究方法与数据系统化处理
本研究于2025年3—5月对杨堤村开展田野考察,采用半结构访谈、问卷调查、参与式观察等方法收集一手资料,具体研究流程如下:(1)在新乡县3个乡镇的8个村落开展预调研,最终选定杨堤村为核心研究对象;(2)开展3轮深度调研,选取村委干部、本地村民、返乡村民、外来游客等关键群体进行访谈,转化形成12份有效口述史记录;(3)对县农业农村局领导、镇乡村振兴办工作人员开放式访谈,单次访谈时长控制在30 min左右,形成3份访谈记录,累计录制录音20份,整理访谈笔录6万余字;(4)2025年5月1—5日开展驻村调研,通过参与式观察记录村庄日常运作,发放调研问卷30份,回收有效问卷29份,有效率96.7%,同步记录调研日志2万字。
为系统提炼资料,本研究采用质性编码与主题分析方法,借助Nvivo 12软件对上述非结构化原始文本进行处理:先通过开放式编码提取初始概念,再经主轴编码归类合并为“空间重构感知、记忆激活方式、社区参与行为、认同感变化、空间使用反馈”5个核心主题,最后以研究理论框架为导向筛选关键表述,形成主题化整理的半结构化资料(表1),清晰呈现村民的感知与行为反馈,为后续研究提供实证支撑。
表 1 村民对公共空间重构的感知与行为反馈
Tab. 1 Perceptions and behavioral feedback of villagers on public space reconstruction
注:“口述史#x”代表本次调研中整理形成的第x份有效口述史记录(共12份);“访谈记录#y”代表对政府工作人员的第y份开放式访谈记录(共3份);“问卷共性反馈Qz”代表29份有效问卷受访者对第z题回答的核心共识提炼;引用内容均来自实地调研原始资料整理。
通过上述分析,本研究发现村民对空间重构的认同主要源于材料的在地性、记忆的可视化与过程的参与性三大核心因素。这些系统化整理数据为后续“空间重构−记忆激活−社区认同”三个维度的实践解析提供了扎实的实证依据,尤其在阐释“针灸式微更新”的情感共鸣效应、新旧对比界面的集体记忆唤醒功能、“一图两表五原则”的治理转型价值等方面,形成了从问题到策略、从成效到机制的完整证据链。
2.3 杨堤村公共空间的核心问题诊断
基于田野调查与访谈资料的编码分析,本研究识别出杨堤村在公共空间重构前面临以下三重核心困境,构成了空间干预的逻辑起点:
(1)人口结构性流失与公共空间失活。超过65%的受访家庭存在青壮年长期外出务工现象,导致村落出现年龄结构断层。结合口述史资料,戏台、打谷场等传统公共空间因使用主体缺失而功能衰退,活力弱化。
(2)记忆载体湮灭与乡愁叙事中断。实地勘察显示,村内超七成传统生产生活器具如石磨、古井、纺车等废弃或损毁,年长村民反馈“物件流失导致年轻一代缺乏相关认知”,乡村集体记忆传承链条断裂。
(3)社区认同弱化与邻里关系疏离。社会网络分析表明,血缘、地缘强关系网络因人口流动趋于松散,“邻里交往减少”“人情味淡化”等表述高频出现,叠加巷道堆杂、广场废弃等公共空间物理性衰败,进一步抑制村民自发交往,加剧社区认同感流失。
上述三重困境分别对应空间重构中载体失活、叙事中断与主体缺位的核心矛盾,为后续从物质空间、记忆符号与社会关系三个层面提出干预策略提供了明确靶向。
3 空间重构的实践解析与机制研究
3.1 公共空间重构:生态智慧与微更新实践
物质空间的重构(空间实践)是乡愁记忆激活的物理基础。杨堤村的核心策略在于“新旧空间分置”,通过划定新村建设区,完整保留旧村的传统肌理与街巷脉络,有效规避了建设性破坏问题。在此基础上,规划团队推行“针灸式微更新”,其核心原则包括:
(1)材料循环逻辑。系统性利用废弃石磙、砖瓦、旧木材等本土材料,采用“碎砖铺巷、旧瓦垒墙、磨盘为栏”的营造方式,在降低建设成本的同时,强化空间的地方性与历史连续性。
(2)生态敏感原则。严格执行“不砍树、不扒房、不填塘”的“三不”原则,最大限度保留原生景观肌理与生态服务功能。
(3)功能混合导向。以宅基地改革为抓手,对腾退的闲置宅基地进行功能置换,创新性实施“一宅变四园”(图3),将原有私有空间转化为菜园、花园、游园、果园等公共或半公共空间。部分宅基地则用于发展特色产业(如“堤上人家”民宿)或提升公共服务(如日间照料中心),实现了土地资源的优化配置与公共空间活力的显著提升。
图 3 “一宅变四园”空间活化模式①
Fig. 3 Model of space activation via “one homestead transformed into four gardens”
3.2 乡愁记忆激活:符号生产与场景叙事
乡愁记忆是城乡居民的共同文化财富,其形成根源在于一脉相承的农耕文明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24]。乡愁记忆的激活需以农村现有物质基础为依托,通过设计激活在地资源,挖掘乡村叙事,将具有时代特征的记忆变为当下的文化资源,弘扬乡村文化中蕴含的人文底蕴。乡村公共空间是留住乡愁记忆、维系乡土文化的核心载体,承载乡愁记忆的不仅有物理空间,还有农耕时代的器物与多元体验感知。基于此,记忆激活(空间表征)是将乡愁记忆通过符号与叙事嵌入空间的关键环节。杨堤村的实践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1)记忆载体的保留与转译。在设计过程中充分尊重场所精神,保留老建筑、石磨盘、古树等地域物质载体,并对其进行创造性转译(图4)。例如,旧瓦被用于搭建花墙,磨盘被砌筑成景观围挡,一堵20世纪30年代的土墙被保留为村落的核心记忆符号。
图 4 地域物质载体的保留
Fig. 4 Preservation of regional material carriers
(2)场景叙事与多感官体验。“蔷薇花巷”通过植物景观的象征性成为情感联结的空间锚点;“豆腐坊”等技艺空间的再造,将非物质文化遗产嵌入日常生活,实现记忆的具身化传递。村集体注册“和美杨堤”品牌,构建“公司+产业小院”模式,使石磨面粉、手工酱等老家味道成为唤起乡愁的多感官媒介。
(3)可视化记忆界面的建构。在村落主要节点的红砖墙面上悬挂建设前的风貌照片(图5),形成“新旧对比可视化”的交互界面。例如,道路改造前黄土裸露,雨天泥泞难行,改造后采用旧砖铺路,整洁有序。这种低技术、高情感张力的设计,将物理空间转化为可阅读、可对话的记忆之场,有效引导村民与游客的情感共鸣与记忆回溯。
图 5 新旧风貌对比的可视化记忆界面
Fig. 5 Visual memory interface of new and old style comparison
3.3 社区认同重构:参与式规划与空间正义
社区认同(表征空间)是空间重构的最终社会产出。杨堤村通过将空间正义理念融入规划全过程,有效促成了社会关系的修复与社区共同体的重建,具体实践包括:
(1)参与式规划机制。为避免空间生产中的主体置换问题,杨堤村在乡村公共空间生产过程中,创新性采用“一图两表五原则”(图6)的村民协商机制,践行“人人动手、建设家乡”的共建理念。通过多方动员,以先进模范为引领,乡村建设理事会理事捐资助力村庄建设,返乡大学生积极参与家园营造,党员自发投身“六清六拆”工作①,有效破解了“政府干、村民看”的治理困境,推动村庄从人居环境落后村转型为省级乡村建设示范村。
图 6 杨堤村一图两表五原则
Fig. 6 “One map, two tables and five principles” of Yangdi Village
(2)空间权利的公平配置。“一宅变四园”及公共服务设施建设,遵循群众受益原则,推动公共资源的公平分配,体现了空间使用权与集体福利的辩证统一。
(3)社会资本的培育。日间照料中心、文化会客厅等新型公共空间(图7)的营建,为村民提供了日常交往与公共活动的平台。访谈资料显示,村民在这些空间中的持续互动,显著增强了彼此间的社会联结与社区归属感,实现了从空间修复到关系修复的协同效应。
图 7 杨堤村公共空间
Fig. 7 Public spaces of Yangdi Village
4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构建“空间重构−记忆激活−社区认同”分析模型,以豫北杨堤村为实证案例,系统探讨了平原乡村公共空间重构激活乡愁记忆的内在机制,主要结论如下:
(1)杨堤村的更新实践验证了“空间重构−记忆激活−社区认同”框架(图8)的有效性。物质空间的针灸式修复为记忆激活提供了物理载体;记忆的符号化与场景化叙事赋予空间情感与意义;广泛的社区参与和社会关系重构,巩固并升华了空间重构的文化与社会价值,三者形成了相互强化的正向循环。
图 8 “空间重构-记忆激活-社区认同”研究框架
Fig. 8 Research framework of “spatial reconstruction - memory activation - community identity”
(2)本研究提炼出适用于平原普通乡村的“低干预−高参与”更新范式,其核心设计原则包括新旧分置(保护传统肌理)、微更新植入(渐进式改善)、符号再生产(记忆转译)、参与式共建(保障空间正义)。该范式为破解平原地区千村一面与记忆脱嵌的困境提供了可操作的方法论工具,其本质正是通过空间重构推动记忆再嵌,进而重塑社区认同。
(3)本研究明确了文化地理学在乡村建设中的实践路径,即通过空间这一核心媒介,将抽象的乡愁记忆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消费的文化资本,实现文化传承与社区发展的协同共进。
依托上述三维互动闭环,乡村公共空间改造并非一次性静态工程,而是动态的迭代更新过程。该更新模式坚持政府引导、村民主体,统筹权力、资本、文化多维要素协同发力,同步推进物质空间修复、乡愁记忆转译、邻里社会关系重建;通过持续优化公共空间载体、丰富在地化乡愁叙事、稳固社区共同体联结,推动平原乡村空间、文化、社会系统螺旋式良性演进,达成乡村风貌、乡土文化与社群认同一体化长效可持续发展。
本研究仍存在一定局限性:首先,作为个案研究,结论的普适性有待在更多不同类型的平原村落中进一步检验;其次,研究方法虽力求严谨,但对社区认同的测度仍以质性判断为主,未来可引入更系统的社会网络分析或结构化量表开展量化验证。
展望未来,激活乡愁记忆的乡村公共空间重构是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系统工程。后续实践与研究应更加强调村民主体性与政府引导的协同发力,在跨区域比较研究和长期效应追踪方面深化探索,确保重构空间真正根植于地方文脉与日常生活,持续为乡村振兴注入深沉而持久的文化动力。
注:图3、图6来源于豫北杨堤村村庄墙上挂图;其余图表均由作者自绘/摄。
① 杨堤村将宅基地改革作为村庄人居环境整治的重要抓手,按照“建新交旧”原则,对一户多宅现象予以腾退,收回闲置空地,累计清理一户多宅、闲置宅基地28宗,由村集体进行特色盘活利用。
①“六清六拆”具体指清理村庄巷道、清理房前屋后、清理沟渠池塘、清理室内庭院、清理公共场所、清理田间地头、拆除危房危墙、拆除私搭乱建、拆除非法广告牌、拆除违章建筑、拆除空中乱线、拆除废弃线杆。
图 1 理论框架
Fig. 1 Theoretical framework
图 2 空间生产理论与理论框架之间的逻辑关系
Fig. 2 Log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spatial production theory and 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图 3 “一宅变四园”空间活化模式①
Fig. 3 Model of space activation via “one homestead transformed into four gardens”
图 4 地域物质载体的保留
Fig. 4 Preservation of regional material carriers
图 5 新旧风貌对比的可视化记忆界面
Fig. 5 Visual memory interface of new and old style comparison
图 6 杨堤村一图两表五原则
Fig. 6 “One map, two tables and five principles” of Yangdi Village
图 7 杨堤村公共空间
Fig. 7 Public spaces of Yangdi Village
图 8 “空间重构-记忆激活-社区认同”研究框架
Fig. 8 Research framework of “spatial reconstruction - memory activation - community identity”
表 1 村民对公共空间重构的感知与行为反馈
Tab. 1 Perceptions and behavioral feedback of villagers on public space reconstruction
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 以乡愁记忆赋能乡村振兴[N]. 检察日报, 2024-11-11.
国巧真, 李京, 陈云浩, 等. 村镇空间结构特征分析[J]. 遥感学报, 2009, 13(5): 901-912.
孙江. 皮埃尔·诺拉及其“记忆之场”[J]. 学海, 2015(3): 65-72.
汪芳, 吕舟, 张兵, 等. 迁移中的记忆与乡愁: 城乡记忆的演变机制和空间逻辑[J]. 地理研究, 2017(1): 3-25.
常利兵. 人类对地方之爱——段义孚先生的《恋地情结》[J]. 文史月刊, 2020(6): 1.
刘沛林. 新型城镇化建设中“留住乡愁”的理论与实践探索[J]. 地理研究, 2015, 34(7): 1205-1212.
王铭铭. 溪村家族: 社区史、仪式与地方政治[M]. 贵阳: 贵州人民出版社, 2004: 58.
王莹. “记得住乡愁”语境下的农村公共文化空间构建研究[J]. 浙江工艺美术, 2024(20): 71-73.
汪芳, 孙瑞敏. 传统村落的集体记忆研究——对纪录片《记住乡愁》进行内容分析为例[J]. 地理研究, 2015, 34(12): 2368-2380.
杨梦娇, 高博. 唤醒集体记忆的传统村落文化空间更新设计研究[J]. 城市设计, 2023(1): 12-17.
罗正浩, 吴永发. 构筑文化共同体: 城镇空间创作中的 “记住乡愁”[J]. 江西社会科学, 2020, 40(11): 224-230.
曹灿明. 空间生产视角下苏锡常城乡社会空间重构研究[M]. 苏州: 苏州大学出版社, 2019: 35.
赵海月, 赫曦滢. 列斐伏尔“空间三元辩证法”的辨识与建构[J]. 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 2012, 52(2): 22-27.
陶爽, 王方, 李扬. “第三空间”: 艺术在乡村文化建设中的空间构建与赋能[J]. 华夏文化论坛, 2024(1): 265-272.
Xu H L, Huang L Y.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Urban and Rural Public Space Environment Design Based on Multimedia Information[J]. Advances in Multimedia, 2022, 2022: 1446545.
谢臻, 张凤荣, 高阳, 等. 基于遥感和GIS的平原和山区贫困县农村耕地利用演变对比[J]. 农业工程学报, 2018, 34(15): 255-263.
宋玉姗, 蒋岳雷, 夏正伟. 乡愁记忆与日常生活——“合村并居”建设中的公共空间重塑[J]. 华中建筑, 2023, 41(8): 79-84.
房天下. 杨家村宅基沙盘: 寻根觅迹, 激活乡愁记忆[EB/OL]. (2024-11-11)[2025-07-28]. https://sh.news.fang.com/open/49643833.html.
周尚意. 文化地理学[M]. 北京: 高等教育出版社, 2018.
陆天华, 于涛. 基于社会网络分析的旅游地乡村社会空间重构研究——以南京世凹“美丽乡村”为例[J]. 地理科学, 2020, 40(9): 1522-1531.
龚志祥, 张琴.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实践研究: 兴安村物质空间与文化认同的双向互动[J]. 民族大家庭, 2025(2): 101-114.
陈晓艳, 黄睿, 洪学婷, 等. 传统村落旅游地乡愁的测度及其资源价值——以苏南传统村落为例[J]. 自然资源学报, 2020, 35(7): 1602-1616.
李晓红, 王新利, 焦蕊. 基层乡村文化振兴的现状与建议——以新乡县七里营镇杨堤村为例[J]. 行政科学论坛, 2022, 9(5): 48-52.
李华胤. 习近平关于乡愁重要论述的核心要义与现实价值[J]. 中国农村观察, 2022(3): 2-18.